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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会美术馆的守卫们身穿深蓝色制服和红色夹式领带,佩戴厚厚的塑料工作人员出入卡,每周在艺术博物馆待40小时,忍受着因长时间站立而引起的腰椎疼痛。与周围五光十色的艺术品—甚至与他们的一些同行—相比,毫无引人注目之处。但正是这群艺术品的看管者,我们眼中的“木头人”,展品旁边的“陪衬”,早就因为整日沉浸在艺术的氛围中而蠢蠢欲动。一天,其中一人被乏味的打卡工作折磨得无法忍受,他走到同事面前说:“我们应该做一本杂志,叫作《SW!PE》,取打卡之意。”

纽约是一座有许多人工作时看不见面孔的城市。他们似乎没有头,没有脸,也没有个性。除了回答问路,他们需要的词往往只有几个。他们坐在地铁售票窗口前,迅速把纸片卖给人们;或是从汽车后视镜上显露出半张脸,喊着一成不变的口令:“请往汽车的后部走”,然后无奈地看着一动不动的人群;或是在拨号台前查询天气预报和电话号码,抱怨为何被宠坏的纽约人不能自己动手翻一下黄页。在这座城市,连邻居们也互不相识,直到某个事件发生—比如一次大规模停电、一场大火,或是一件谋杀案。

正如盖·特立斯在《猎奇之旅》中写到的那样,萨尔迪酒吧的看门人,总是认真聆听那些看完首场演出从此经过的观众对该剧的评论。于是在大幕落下十分钟后,他就能准确地告诉你,哪些剧会火爆,哪些剧会失败。而东区一些华丽旅馆的门厅侍者,则大多擅长从闲言碎语到高谈阔论间的各种聊天。他们善于记住人名,对行李箱皮革的质地相当有研究,常依据行李而非衣着判断客人的富有程度。白天,Peter Hoffmeister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一名守卫。他身材偏瘦,思维敏捷,与大多数守卫一样,被分配在固定展厅内来回巡视,与那些跟艺术品靠得太近、把咖啡或零食带进展区,或是用闪光拍照的游客们斗智斗勇。他与同事们不厌其烦地指示厕所或者“那件马蒂斯”的方向,也有一部分安保人员负责中央调度,通过闭路监视系统将美术馆内的一切活动尽收眼底。

然而脱下制服后的Peter,与聚集在布鲁克林的大多数艺术青年并无二致。这位85后艺术家2007年以最高荣誉毕业于著名的流行设计学院FIT,却也像大多数漂在纽约的艺术家一样,不得不在追求个人创作之余,谋求一份维持日常生活的工作。他将朝夕相处的博物馆空间融入了自己的创作中,用青版照相术制作大都会平面“蓝图”,只不过此版“蓝图”经过抽象处理,成为一种近切而模糊的个人化记忆。

据Peter估算, 大都会保安部600多名员工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专业艺术家、诗人、音乐人、戏剧演员……擅用霓虹灯管创作的极简主义大师Dan Flavin,在1960年代初期也曾在纽约现代美术馆(MoMA)做过一段时间的保安。这份工作的流动性极大,有些时候不过是几个月的过渡期,随后转入全职创作,或者留在美术馆成为技术人员甚至策展人,而另一些则安于守卫/艺术家的双重身份,在大都会一“潜伏”就是几十年。

对于兼职守卫的独立艺术家们来说,除去酒吧餐馆类零工无法企及的员工福利,美术馆独特的艺术滋养才是这份工作最独一无二的馈赠。在固定展厅中与藏品朝夕相处,往往能够看到更多、更深。

厄瓜多尔裔的另一位大都会守卫Carlos V. Delgado每天早上9点半之前到岗,整个美术馆尚笼罩在静谧之中。头脑清醒时分观看艺术品的体验难以言喻,在他看来不啻为一种奢侈,也与舟车劳顿的游客们惯常使用的走马观花或是直奔“重点”式的游览方式截然不同。“哪怕是同一个展厅中的固定作品,你不断地去看、去解剖、去吸收之后,第二天或者隔一两年再看,都会有全新的体会,而且从边框到表面的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他说。视觉疲劳之时,还可以放空心思构思自己的创作。

作为美术馆守卫, 与艺术品的关系可谓比任何人—哪怕是策展人—都更加亲密无间。而作为漂泊在纽约的年轻艺术家, 眼下的边缘身份,在那些被美术馆不朽化的大师作品面前,显得格外微妙。

Emilie Lemakis在大都会担任守卫18年,长期凝望跨越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的艺术品。这不仅让她在摸索中学会了如何观看(“指责游客不会看艺术品其实不公平,懂得怎么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消弭了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的高低贵贱:“19世纪的家具也好,Jackson Pollock的画也罢,我都可以用同样的眼光来审视。”

如此丰饶的视觉经验也自然而然地渗透到她的艺术创作中。Emilie的雕塑作品《Sexpot》有着塞浦路斯文化中鸟面土偶的影子,周身的粉色却在向抽象表现主义代表人物德库宁笔下可怖的女人形象致敬。受自己工作本身的启发,她还制作了一个银发蓝眸、穿着美术馆守卫制服的真人比例Emilie布偶,拍了一系列观念摄影。两个Emilie一起挤在小桌上吃饭,在中央公园泛舟,在沙地上玩耍或凝望。当自己的创作遇到瓶颈时,就索性让另一个Emilie继续拓展她的世界。

这种美术馆守卫式的存在主义冷幽默,同样体现在Cody Westphal的作品《一个守卫的困境》中,黑色油彩混合沙土的画布衬出两个鲜红色大字“摸我(Touch Me)”。Cody爱好音乐,还曾出版过一本畅销书,2008年大学毕业后正赶上经济危机爆发,他遂通过《纽约时报》上的分类广告到了这份工作,并在其他守卫的鼓励下开始尝试视觉艺术的创作。

Erik Heynes的《哥白尼日心说》是一件小型的装置作品,大理石质感的圆盘上建起简单的美术馆模型,墙上还饰有馆藏毕加索的剪贴;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小人在中心的门中徘徊,孤寂的身影让整件作品的呈现诗意而迷人。这件作品背后是他担任守卫21年来对艺术创作的思索:他的作品一度受1970、1980年代的观念主义影响,擅长玩晦涩的隐喻和文字游戏。为人父之后,Erik希望自己的艺术能在与成人产生共鸣的同时,也能让儿童看懂,产生兴趣,由此逐渐地改变了创作方向。在固定岗位上孤独的守卫,就像哥白尼日心说中的太阳,整个美术馆的展厅都在围绕他转动。

守卫的职责中除了保护艺术品,与人打交道也是家常便饭,而观察人有时比观察艺术品来得更加妙趣横生,毕竟游客也不总是晕头转向、怯生生,或是颐指气使的类型。Justin Torres在某次值班无聊时在自己手掌上涂鸦,有位路过的年长女士立刻举起自己的小手电凑过去,像对待艺术品一样仔细观看;Lambert Fernando曾在一年一度的时尚盛宴Met Gala中为Lady Gaga的化妆间守门,被叮嘱谁也不准放入,哪知Gaga临演怯场,Oprah、Bono等大腕闻之,立刻破门而入安慰劝导(守卫没敢拦),总算克服了紧张情绪。2011年的某天,Carlos Delgado在欧洲印象派展区值班期间,曾目睹一个女生在凡·高的《向日葵》前被男友恶意抛弃,女孩在Carlos的安慰下才平复情绪离开。之后不到两小时,另一对情侣出现,男方在同一幅画作面前出其不意地向女方求婚。几小时后又出现一个走丢的小孩,气定神闲地说家长曾叮嘱一旦走散就找这张《向日葵》,父母会在这里与他会面。

大都会的守卫群体虽然数量庞大且流动性强,整体素质却极高。1989年起,大都会将守卫招聘的学历要求提升到了四年制大学—这比警察录取要求还要严格,而即便在那之前也需要高中文凭。保安部门中的艺术家们则往往持有著名艺术学院的本科或研究生学位 (甚至有FredFleisher这样退伍军人转业的艺术讲师),彼此惺惺相惜,在休息时段随便聊个天都能碰到志同道合的人。于是在2010年的早春,包括Peter Hoffmeister、Jack Laughner和Jason Eskenazi在内的5名艺术家萌生了将美术馆内部这些创意头脑组织起来的想法。他们联合创办了独立杂志《SW!PE》(巧取“打卡”之意),刊登投稿中遴选出的艺术品与文学创作,也刊登彼此之间进行的对话访谈。随刊附赠的CD中则录制了原创音乐。

在僧多粥少竞争激烈的艺术界,艺术家们兼职之余还要维持高强度的事业经营,更新网站,推介作品,申请驻留项目,争取业界的关注。基于这个现实,每年《SW!PE》出刊时,几位主编还会组织展览和现场表演,利用群体的话题性给边缘艺术家们一个发声的机会。这一策略在2010年3月的首届展览后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纽约时报》、路透社、纽约本地电视台及电台的争相报道,给艺术家们带来了机遇;几个月后,沉寂三年的大都会员工艺术展也重新开张。

回首往事,《SW!PE》的主编们认为这绝不仅仅是时间上的巧合。借2011年在古根海姆的个展达到事业巅峰的意大利观念艺术家Maurizio Cattelan一向对独立艺术出版物有兴趣,也许正是接触到了《SW!PE》,才萌生了在他所创办的Family Business为美术馆守卫专门做展的想法。这个2012年8月开幕的展览现场,还像模像样地布置了一道美术馆中常见的、横亘于艺术品与观者之间的天鹅绒围栏。Cattelan从未见过这几位才华横溢的主编,但在布展过程中曾欠了Peter130美元制作费,日前刚刚还清,也算是一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关联。

同为美术馆守卫的艺术家们之间亦建立起一种彼此鼓励互助的集体意识和珍贵情谊,谁若有展览开幕,大家口口相传,能去的都会蜂拥而至,以示支持,这是大多数在纽约独立打拼的艺术家所无法奢求的。为《SW!PE》设计了三期封面的Jack Laughner坦言,若没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会是一个极为内向的人,而不会编辑杂志、组织活动,甚至作为唯一的守卫登上了大都会网页的Connections系列,面向公众分享他对馆藏的独特见解。他绘制的插画结合卓越的技巧与瑰丽想象。在第二期的封面上,他将Pieter Brugelthe Elder的名作《巴别塔》放大,塞到了大都会的主大厅中;而第三期封面上在纽约地铁和葛饰北斋海浪中浮现的MoMA、新美术馆、惠特尼美术馆等其他艺术机构,也昭示了《SW!PE》未来的发展方向—把全纽约、全美,乃至全世界做美术馆守卫的艺术家联合起来。

前三期的《SW!PE》新近被纳入大都会内Watson图书馆的期刊收藏,下次路过请别忘记去翻看一下这本传奇杂志;也请记得那里每年接纳500万游客的守卫们并不是若有若无的影子,除了指路,说不定他们还很乐意与你交换对艺术的看法,分享秘密与热忱。

文/王辛

点击此处下载文章图文pdf:

Artist Guarding Artist final version

Emilie Lemakis at It's a Small Small World (Family Business) instal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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