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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密尔·亨罗特,《非常累》,2013,录像,彩色,有声,13分钟.

卡密尔·亨罗特,《非常累》,2013,录像,彩色,有声,13分钟.

起初神创造了苹果电脑桌面中的宇宙神的灵魂运行在二进制海洋之上神说要有google,就有了google。这是属于我们时代的起源神话 起源神话在现代人层层细分的知识谱系之中已被弃置但作为文明的胚胎记忆却将世界紧密地联系起来, 文学与宗教的反复演绎充斥于艺术想象中贯穿从动植分类学拉丁文到对宇宙探测器的命名系统起源神话并不外在于我们它本身来自我们不可能穷尽的对世界的了解以及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理性冲动

这样一种普遍经验让我们在观看法国艺术家卡密尔·亨罗特(Camille Henrot)参加去年威尼斯双年展的影像作品非常累》(Grosse Fatigue)无需借助展览标签也能对其主题一望即知文明的繁衍知识的政治宇宙的起源与寂灭艺术家曾如此自述:“我们盲目迷恋起源与真实性(authenticity),不懈地将其注入意识形态我希望能在批判这种冲动的同时又不舍弃其美感。”[1]名为宇宙历史的文件夹被点击打开背景是苹果电脑标志性的仙女座星系桌面弹窗有节奏地切换并置增殖彼此关系若隐若现如同任何一次路径无法预知的网络浏览现代艺术画册人类学摄影肢体款款摆动维基百科词条滑动美甲装饰彩蛋色彩对比卡伏在iphone上的蛙类珍奇动物特写收纳在档案柜里的动物标本研究员开启关闭档案抽屉滴眼药水涂着艳丽指甲的手翻动书页涂着艳丽指甲的手揉搓一枚桔子涂着艳丽指甲的手揉捏一颗眼球模型涂着艳丽指甲的手缓缓伸入库尔贝意义上的)“世界起源”。这些形式感鲜明的素材多由艺术家本人摄制仅有少数为流行于网络的图像创作过程中艺术家特地在华盛顿Smithsonian Institute驻村一年检索截屏搜集归档发酵为持续的混乱与嘈杂,“似乎宇宙的历史也可以这样的精神来书写。”

但就亨罗特一贯的创作而言混乱与嘈杂绝非彻底的无序2011年的影像寻爱绮梦》(Le Songe de Poliphile/Strife of Love in a Dream)艺术家将蛇在不同文化与宗教体系中的形象科研药用诱发的恐惧与情色联想串联起来提示着某种跨文化叙事的新可能伴随心理压迫感渐强的音轨后殖民主义意味浓厚的印度舞蛇人拉奥孔美杜莎湿婆蛇的蜿蜒动态与蓄势待发取蛇毒的人捏着蛇头咬向密封瓶生产线上的抗焦虑药物Atarax等一一展开基于博学甚至是好学癖的梳理在感性或视觉联想催生下呈现出迷人面貌这在艺术家为寻爱绮梦所罗列的有关的知识提纲中一览无余[2]。切莫忘记正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开启了知识的原罪

艺术家曾在访谈中数次谈及人类学家 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野性思维”( pensée sauvage)的概念认为野性思维恰恰是理性的——因为它试图去囊括现实的整体拒绝接受任何疏漏对艺术家来说人类学将不同文化领域与知识体系整合的强烈理想正是野性思维的体现即便会出现必然的本文化中心主义对他者的误解——不论是后殖民主义还是船货崇拜”(cargo cult,即落后部族将更为先进的外来产物视为神祇展开崇拜)。艺术家曾在2011年的百万金元角》(Million Dollar Point)中将典型的美拉尼西亚风情歌舞表演录像与瓦努阿图岛上著名的潜水场所百万金元角驳接——二战期间美军曾在此地驻扎离开后将武器与基地设备大量倾倒入海中与自然海底生物与珊瑚礁群形成诡异的大型景观目前在纽约新美术馆与非常累》、《百万金元角等一同展出的2010年作品剪切/偏移》(Coupé/Décalé) 艺术家在瓦努阿图岛上拍摄岛民脚系藤条跳下高台本是蹦极的起源却被本末倒置为旅游景观的仪式艺术家强调我们只能在这种不纯(impurity)的文化现状中开展工作也只有在从根本上接受这一现状时才能去重新审视文化之间的关系差异联结与负疚

卡密尔·亨罗特,“The Restless Earth”展览现场,2014纽约新美术馆.

非常累的音轨中由艺术家与诗人Jacob Bremberg共同写就并由Joakim Bouaziz演绎的说唱音乐将作品发散到更丰富的维度文本融合圣经文体和说唱乐特有的诗歌一般的拓展性将非洲部族南美亚洲欧洲等流传至今的起源神话交织起来描摹人类文明史的演进一反影像艺术中流行的机械腔个人化到幽闭的念白,《非常累打击乐的强烈节奏与歌者的激越让人情不自禁随之扭动自然而然加入这场艺术家导演的仪式大量洋洋洒洒才华横溢的过瘾排比令人想起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情色论》(Eroticism: Death and Sensuality) 中所写诗与一切形式的情色殊途同归将分散个体/事物混杂融合起来。[3]

非常累基于对知识的迷恋题目本身亦蕴含着生有涯而知无涯的叹息但有意思的是它同时也是借助世界上最权威最全面的档案所做的一件本质上非常反档案的作品近年档案热与个案研究流行风潮之中的观念艺术创作不论是修正反思或挖掘新知不无层层加固知识的积累与细分非常累瞄准的恰恰是这种执念本身生物分类学的依据由外貌特征过渡到基因测序当代艺术机构不断地重新划分或增减研究部门亨罗特本人在申请驻留时遭遇的问题(“你到底要研究什么你到底要看什么你总不可能什么都要看吧?),不胜枚举

艺术家的回答则是将建立起来的书架档案柜再度打开打散在新美术馆展览的主厅中有一个刷成乳白色的房间布满大大小小的类似日本插花的装置来自艺术家的系列创作可否既是革命者又爱花?》(Is it possible to be a Revolutionary and Like Flowers?/Est-il possible d’être révolutionnaire et d’aimer les fleurs?​)。2012年起艺术家把她的私人藏书通过正在研习的草月流派花道转译到物理和审美空间原料中自然融合了传统插花不会出现的现成品和摆放方式也不与叙事直接对应而是将文学与艺术家的主观解读呈现为一种可见的迷人的不可译

在观念艺术创作中当对于诠释的依赖令作品余韵尽失观念本身也流于知识堆砌而外化于艺术创作亨罗特的创作固然非常西方中心包括对知识体系的迷恋),却也明白自身的谬误并似乎通过这种意识更体现出某种优越性她所成就的是一种非常完整的主观表达就像我们看待圣经和任何一种自成自足的体系而不是在弱普遍中寻找微弱的优势或寻求政治正确——尤其是面对他者时的政治正确姿态——却对不正确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非常累的末尾我们回到了弹窗一扫而空的桌面:“The arrow of time. Heat death of the universe. Pan Gu laid down And resting, he died.” (时间之矢/宇宙热寂/盘古躺下休憩/他死去非常累非常罪非常美

1.http://cinema-scope.com/columns/tiff-2013-preview-grosse-fatigue-camille-henrot-franceusa/
2.图可参见Camille Henrot, Paris, Galerie Kamel Mennour, 2013, p. 22.
3.截取一例:“And mankind discovered the knowledge of history and nature, of minerals, vegetables, animals and elements, the knowledge of logic and the art of thinking, the sciences of gratification and those of utility, the art of remembering and pure mathematics, the science of physics, the science of medicine, the science of botany, the science of chemistry, the knowledge of politics, the knowledge of alphabets, the knowledge of magic and the science of God, the knowledge of virtue and the mechanics of poetry, the science of laws and the science of commerce, the metaphysics of bodies and the transcendental geometry, the dynamics, the hydraulics, the optics, the dioptrics, the acoustics and grammar, music, cosmology, geography, orthography, chronology, zoology, physiology, pathology, astrology, aerology and more. Then there was promiscuity and monogamy and polygyny and polyandry and olygynandry. Then Mayshe and Mashyane fulfilled their desire.”由纽约新美术馆提供

— 文/ 王辛

http://artforum.com.cn/slant/6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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